楔子

我叫周怡,结婚七年,好不容易绣了大半年的《清明上河图》,被十岁的侄女剪成了碎布。婆婆在旁边说“孩子小不懂事”,我老公赵勇不但不帮我说句话,反而劝我大度。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就像在劝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当天下午,我当着他的面,把他那根花了一万二买的进口碳素钓鱼竿,一节一节地掰成了四段。

第一章 剪碎的清明上河图

周怡站在卧室门口,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板上。

床上摊着她绣了大半年的《清明上河图》十字绣,那幅她每天下班后点着灯一针一线绣出来的作品,此刻变成了十几块不规则的碎布。剪刀还扔在旁边,刀刃上挂着一小截绣线,在日光灯下晃得人心口发疼。

十岁的侄女赵雨萱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津津有味地看动画片。茶几上摆着喝了一半的可乐和拆开的薯片袋子,她两脚搭在茶几边沿上,惬意得像是这个家的主人。

周怡的手开始发抖。从指尖到手腕,再到整条胳膊,抖得她几乎抓不住门框。

“赵雨萱。”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你进我房间了?”

侄女头也没回:“进了啊,你那屋太闷了,我开窗通了通风。”

“我床上的十字绣,你动了?”

“哦,那个啊。”赵雨萱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剪着玩儿了。小婶,你那布挺厚实的,剪起来咔嚓咔嚓的,可解压了。”

可解压了。

周怡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那幅十字绣是她准备送给母亲的六十大寿礼物,从去年十一月开始绣,每天下班回来绣两个小时,周末绣四五个小时,前前后后绣了快八个月。虹桥那一段的屋檐最难绣,光配色就换了四五种线,她对着图纸一格一格地数,眼睛都快熬坏了。

现在它变成了十几块碎布,散在床上像一具分尸的遗体。

“那是我绣了大半年的东西。”周怡走到客厅,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你知道那是我要送给外婆的生日礼物吗?”

赵雨萱终于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十岁孩子不该有的满不在乎:“不就一块布嘛,你再去买一块不就行了?我妈说你就是闲的,正经工作不加班,天天在家戳那个。”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周怡最疼的地方。

婆婆孙桂兰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雨萱才多大,你跟个孩子较什么劲?再说了,你那东西天天铺一床,花花绿绿的,孩子看着好奇不是很正常吗?”

很正常。

周怡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她告诉自己,冷静,一定要冷静。婆婆和小侄女昨天刚到,说是趁着五一假期来住几天,她不能第一天就跟婆家人闹翻。

但她脑海里不断回放着那些被剪断的绣面——虹桥的桥拱断成了三截,河面上的船被拦腰剪开,她绣了整整一个月的柳树枝条,现在大概已经碎成了流苏。

“妈,这不是一块布的问题。”周怡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这幅十字绣我绣了八个月,是我准备给我妈六十大寿的礼物。雨萱已经十岁了,她应该知道不能随便进别人的房间、动别人的东西。”

厨房里的炒菜声停了。

孙桂兰端着一盘西红柿炒鸡蛋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妈六十大寿?你妈不是早就过完生日了吗?我记得是去年冬天的事啊。”

“我妈今年九月才满六十。”

“那还早着呢,急什么?”孙桂兰把菜放到餐桌上,拿围裙擦了擦手,“再说了,你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天天惦记着给你妈送这送那的,也没见你给婆婆绣个什么。雨萱剪了就剪了,大不了你再买一幅回来绣呗,能花几个钱?”

周怡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她很想说,您身上那件羊绒衫是我去年花两千块买的,您脚上那双健步鞋是我上个月刚寄回去的,去年您住院我做儿媳的请了五天假陪床,端屎端尿没有半句怨言。

但她知道说了也没用。在婆婆的逻辑里,儿媳对婆家的付出叫“理所应当”,儿媳对娘家的任何一点好都是“胳膊肘往外拐”。

赵雨萱在旁边咯咯笑起来:“就是就是,小婶你太小气了。”

“我没在跟你说话。”周怡转头看向侄女,声音终于冷了下来,“赵雨萱,你进我房间、翻我东西、剪坏我的十字绣,这是三件事。每一件事你都没有经过我的允许。你现在必须跟我道歉。”

客厅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赵雨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大概是没想到这个一向好说话的小婶会突然变得这么严肃。她下意识地看向奶奶,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那变脸的速度让周怡叹为观止。

果然,孙桂兰立刻炸了。

“周怡!你冲孩子吼什么吼!”婆婆把锅铲往桌上一拍,声音拔高了八度,“一个破十字绣,值当你这么上纲上线的?雨萱才十岁,她懂什么?你这么大个人了跟个孩子斤斤计较,说出去不怕人笑话!”

“我没有吼她,我在让她道歉。”

“道什么歉!要道歉也是你给我道歉!”孙桂兰一把搂住眼眶发红的孙女,像是祖孙俩受了天大的委屈,“我告诉你周怡,雨萱是老赵家的孙女,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来教训她!”

周怡站在客厅中央,感觉四周的墙壁在向她挤压过来。她在这个家里生活了七年,每个月按时还房贷,工资卡绑着家庭账户,逢年过节给婆家置办礼物从来没落下过。但此刻婆婆告诉她,这个家轮不到她来教训一个剪坏了她心血的孩子。

她突然觉得很累。

就在这个时候,门锁转动的声音响了。

赵勇拎着公文包走进来,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温和模样。他换了拖鞋,抬头看见客厅里的阵势,愣了一下:“怎么了这是?妈,您怎么站着呢?雨萱怎么哭了?”

孙桂兰立刻抢过话头:“你媳妇,为了一块破布,把雨萱都骂哭了!”

“我没有骂她。”周怡的声音很平静,“你的宝贝侄女进了我的房间,剪坏了我绣了八个月的十字绣。我让她道歉,你妈说这个家轮不到我教训赵家的孩子。”

赵勇的目光在母亲、侄女和妻子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到了卧室的方向。他走过去推开卧室门,看见了床上那堆碎布。

他沉默了几秒钟。

周怡看着他,心里存着一丝期待。她想,赵勇虽然平时对家里人总是和稀泥,但这次不一样,他知道那幅十字绣对她意味着什么,他知道她为了绣虹桥那段熬了多少个晚上,他甚至帮她买过一盏护眼灯,说怕她把眼睛熬坏了。

他会帮她说句话的。

赵勇走回客厅,挠了挠头,用一种息事宁人的语气说:“小怡,雨萱还小,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十字绣嘛,坏了就坏了,改天我再给你买一幅新的,你想绣什么绣什么,行不?”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赵雨萱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一下,迅速又恢复了委屈巴巴的表情。孙桂兰哼了一声,脸上的得意掩都掩不住。

周怡看着丈夫那张写满“差不多得了”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七年就像一个笑话。

“赵勇,你知道我那幅十字绣绣了多久吗?”

“知道知道,大半年嘛。”赵勇走过来想拉她的手,被她躲开了,“但雨萱就是个孩子,你跟她较真干什么?大度一点,啊?一家人计较来计较去的多没意思。”

“她十岁了。”周怡一字一顿地说,“十岁的孩子知道翻别人东西不对,知道拿剪刀剪别人东西不对。她不是不懂事,她是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行了行了,越说越上纲上线的。”赵勇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你就当给我个面子,这事儿翻篇了,行不行?”

给我个面子。

周怡忽然笑了。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赵勇的时候,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请她在大学城后街吃了一碗牛肉面,跟她说“跟着我可能不会大富大贵,但我绝对不会让你受委屈”。

那时候她信了。

她信了他七年,信到自己的心血被人毁了还要被要求“大度”,信到这个家里所有人都可以踩她一脚而她丈夫只会说“给我个面子”。

“好。”周怡说。

赵勇松了口气,孙桂兰撇了撇嘴,赵雨萱从奶奶怀里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在笑。

“那我去做饭了。”赵勇挽起袖子往厨房走,“妈您歇着,今天我下厨,做几个好菜,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周怡走向了阳台。

赵勇的钓鱼竿就立在阳台的角落里,一共三根,其中最贵的那根是去年他过生日时磨了她好久才买的,花了一万二,碳素材质,进口货,轻得像没有重量。赵勇爱它如命,每次用完都要擦得锃亮,连鱼线都要一根一根地理好。

周怡拿起那根鱼竿,转身走回客厅。

赵勇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凝固在了脸上。

“小怡?你拿我鱼竿干什么?”

周怡没有回答。她握住鱼竿的两端,用一种几乎是优雅的姿态,将竿身横在自己面前。

“周怡!”赵勇的声音变了调,“你放下!那是碳素的!一万多!”

咔嚓。

鱼竿断成了两截。碳纤维断裂的声音清脆悦耳,像一声响亮的耳光。

赵勇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他趔趄着从厨房冲出来,伸着手想抢回鱼竿。但已经晚了,周怡把断成两截的鱼竿叠在一起,再次发力。

咔嚓。四截。

孙桂兰尖叫起来:“你疯了!你个败家娘 们儿!”

咔嚓。八截。

赵雨萱这次是真的被吓哭了,缩在沙发角落里,眼睛瞪得溜圆。

周怡把碎成八截的鱼竿放在茶几上,整整齐齐地码好,然后抬头看向赵勇。她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现在咱俩扯平了,你也大度一点,啊?”

赵勇张着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梦。他看看茶几上的鱼竿残骸,又看看周怡,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孙桂兰的咒骂声、赵雨萱的哭声、赵勇粗重的喘息声,在客厅里搅成一锅粥。

周怡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把所有声音都关在了外面。她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看着床上那堆碎布,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闺蜜江瑶发来的消息:“五一怎么安排?出来聚聚?”

周怡擦了擦眼泪,打字回复:“明天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放下手机,开始收拾床上的碎片。她把每一块碎布都捡起来,平整地叠好,装进一个干净的塑料袋里。虹桥的残片、柳枝的碎条、河水的断流,她一块都没有落下。

做完这一切,她打开衣柜,从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一份合同,抬头写着“重庆嘉木景观设计有限公司录用通知书”,入职时间是五月十号,岗位是设计总监,年薪四十万。

这份通知书她收到快两周了,一直没跟赵勇说。因为她知道,一旦接下这份工作,就意味着她要频繁出差、长期驻外,赵勇和他家里人一定会强烈反对。她原本想着等五一过完,找个合适的时机好好跟赵勇谈一谈。

现在看来,不用谈了。

周怡把通知书折好放进包里,拿起手机给江瑶又发了一条消息:“不只是聊聊,我有个决定要跟你说。”

江瑶秒回:“什么决定?”

“我要离婚。”

发完这两个字,周怡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七年的石头,松动了那么一点点。

客厅里,赵勇还站在茶几前面,盯着那堆鱼竿碎片发呆。他的手指反复摩挲着一截断裂的竿身,碳纤维的断口锋利得能割破皮肤,但他浑然不觉。

孙桂兰拍着大腿坐在地上哭嚎:“这个家没法过了!你看看你娶了个什么媳妇!又砸东西又发疯的,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赵雨萱已经不哭了,偷偷拿眼睛瞄着爸爸,小手悄悄伸向茶几上的薯片袋子。

赵勇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妈,别哭了。”

孙桂兰哭得更大声了:“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我说别哭了!”赵勇突然吼了一声。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孙桂兰被儿子这一嗓子吓得噎住了,赵雨萱的手悬在薯片袋子上方,一动不敢动。

赵勇从来不吼人的。他脾气好,好到周怡有时候都觉得他是不是没有脾气。结婚七年,他从来不大声说话,遇到什么事都是笑呵呵地打圆场,信奉“退一步海阔天空”。

但此刻他看着那堆鱼竿碎片,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裂开。

不是因为鱼竿。一万二虽然不少,但比起一根鱼竿,更让他发慌的是周怡刚才的眼神——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冷到了极点的平静。

他见过周怡生气时的样子,会红着眼睛跟他理论,会气得一整天不说话,会躲在被子里偷偷哭。但刚才的周怡没有生气,没有哭,甚至没有激动。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把他最心爱的东西折成了八段,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你也大度一点”。

赵勇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跟他过了七年,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

他以为她温顺,以为她好说话,以为她会为了家庭和睦一退再退。但他忘了,周怡嫁给他之前,是她们那届园林设计专业唯一一个拿过全国大奖的毕业生,是导师点名要留校的研究生,是为了一个方案能跟甲方拍桌子据理力争的人。

是他让她退得太久了。久到她忍无可忍的那一天,他连她怎么爆发的都没看懂。

手机响了,是赵勇的妹妹赵雪打来的。

“哥,我跟妈说了明天到,你让嫂子把客房收拾出来呗。”赵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贯的理直气壮,“对了,我带小宇一起来,嫂子那个十字绣不是快绣完了吗?让她给小宇也绣一幅呗,小宇最近可喜欢这些手工玩意儿了。”

赵勇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哥?你听见了没?”

“听见了。”赵勇的声音干巴巴的,“明天……你们先别来了。”

“啊?为什么?”

赵勇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鱼竿碎片,又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家里……有点事。”

挂掉电话,他颓然地坐到沙发上,双手抱住了头。

他隐约有一种预感——这个家,可能要变天了。

第二章 被提前的家族聚会

周怡一夜没睡。

她躺在床的这头,赵勇躺在那头,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条楚河汉界。赵勇翻来覆去地折腾到凌晨两点多,最后还是没忍住,闷声问了一句:“你就不能跟我商量一下吗?那根竿子是我攒了大半年才买的。”

周怡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平静地回答:“我的十字绣绣了大半年,你侄女剪的时候也没跟我商量。”

赵勇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她。

天亮之后,周怡起床洗漱,化了淡妆,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她对着镜子把自己的长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镜子里的人眉眼间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和昨天之前那个事事忍让的周怡判若两人。

客厅里,孙桂兰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她故意把锅碗瓢盆摔得乒乓响,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不满。赵雨萱坐在沙发上吃着面包看平板,对昨晚的事似乎已经毫无心理负担。

赵勇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牛奶。他抬头看见周怡的打扮,愣了一下:“你今天要出门?”

“约了江瑶。”

“今天妹妹和妹夫要来,你能不能……”赵勇斟酌着措辞,“能不能改天再出去?”

周怡拿起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 妹妹要来,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赵勇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周怡站在玄关换鞋,头也没回,“从今天开始,你家的事你自己处理,我不想管,也管不着。”

她推门出去的一瞬间,孙桂兰的骂声追了出来:“听听!听听她说的是什么话!赵勇你看看你娶了个什么媳妇!”

周怡没有停步,径直走向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积压在胸腔里七年的浊气都吐了出来。

电梯镜面里映出她的脸,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是向上的。

江瑶在咖啡厅等她。这个从大学就认识的好友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西装,一看就是从公司直接赶过来的。她做房产中介起家,现在自己开了三家门店,说话做事都是雷厉风行的风格。

“所以你就把他那根宝贝鱼竿给撅了?”江瑶听完前因后果,笑得差点把咖啡喷出来,“周怡啊周怡,我真没想到你也有今天!你知道我们大学同学背地里都叫你什么吗?叫你弥勒佛!什么事都能忍,什么气都能咽,我们都觉得你上辈子大概是忍者神龟变的。”

“以前的事你不是都知道吗?”周怡搅着杯子里的咖啡,声音低了下去,“他妈妈身体不好,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得顺着她,我就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可这次……”

“你终于不忍了?”

“我忍够了。”周怡从包里抽出那份录用通知书,推到江瑶面前。

江瑶接过来扫了一眼,眉毛高高扬起:“嘉木景观?那个行业排名前三的嘉木?设计总监?年薪四十万?”她越看越激动,最后直接把通知书往桌上一拍,“周怡你疯了吧?这都收到快两周了你还没跟赵勇说?”

“我本来想说的,但每次话到嘴边就又咽回去了。”周怡苦笑了一下,“你是不知道,我去年报了个在职进修班,他就念叨了半个月,说我又花钱又花时间,对家里一点贡献都没有。我要是跟他说我要跳槽去嘉木,而且经常要出差驻外,他和他妈能当场把我吃了。”

“吃了你?”江瑶冷笑一声,“他们有那个牙口吗?你周怡当年是什么人?咱们园林系的第一名,毕业设计被教授拿去当范例的人。你嫁给他赵勇之后,工作辞了跟你来这座二线城市,在一个破绿化公司当了七年画图员,你的才华呢?你的野心呢?都喂了狗了?”

“你别骂了。”周怡低下头,眼眶又开始发热,“我知道自己这些年过得太窝囊了。”

江瑶看她这个样子,语气软了下来:“行了,我不是要骂你。我是心疼你。”她伸手握住周怡的手腕,“你终于醒过来了,我高兴还来不及。说吧,接下来怎么打算?”

“我想离婚。”

这四个字从嘴里说出来之后,周怡觉得心里那块石头又松动了一些。原来最难的不是做决定,而是把决定说出口。

“离!”江瑶一拍桌子,震得咖啡杯叮当响,“这种男人不离留着过年吗?我跟你说,就他们家那个德行,你越忍他们越得寸进尺。他那个妈,他那个侄女,还有他那个妹妹,哪一个把你当人看过?”

“但我怕赵勇不同意。”

“他凭什么不同意?”江瑶嗤了一声,“财产分割的事你不用怕,我认识最好的离婚律师,回头介绍给你。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那四十万的工作接了,先把经济独立起来。女人啊,手里有钱,心里才不慌。”

周怡点了点头。她拿起手机,翻到嘉木景观HR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

江瑶看不下去了,一把抢过她的手机,直接替她打了四个字:“我接offer。”

“发送了。”江瑶把手机还给周怡,“别想那么多,先把自己活明白再说。”

手机叮的一声,HR几乎是秒回:“收到!欢迎周总监加入嘉木!五月十号见!”

周怡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眶一热。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叫过“周总监”了。在那个破绿化公司,同事叫她“小周”,领导叫她“小怡”,甲方叫她“那个画图的”。她的名字前面好像永远挂着一个“小”字,小到可以被随意忽视,小到谁都能踩上一脚。

但从今天开始,不一样了。

两个人又聊了一个多小时,周怡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上赵勇的来电显示亮了七八次,她一次都没接。后来孙桂兰也打过来了,周怡直接把手机关了。

“走吧,去我家住几天。”江瑶拿起车钥匙,“你这状态回去肯定得跟他们吵起来,不如先冷静冷静。”

周怡摇头:“我得回去。有些事情不能躲,越躲他们越觉得我好欺负。”

江瑶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以前那个周怡终于活过来了。”

周怡回到家的时候,还没开门就听见了屋里的喧闹声。

赵雪来了。

她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客厅里坐满了人,赵雪和她的丈夫刘志刚坐在沙发上,小儿子刘小宇正在茶几上拆一包零食,碎屑撒了一地。赵雨萱坐在旁边玩平板,两个孩子的腿搭在一起,把茶几踹得歪歪斜斜。

赵勇坐在餐桌旁,脸色灰败。孙桂兰坐在赵雪身边,母女俩正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看见周怡进来,同时住了嘴。

“哟,嫂子回来了?”赵雪的声音尖细,带着一种刻意的亲热,“我听说你把哥的鱼竿给撅了?嫂子,不是我说你,你这脾气也太大了。雨萱一个小孩子,剪你块布怎么了?你至于发那么大火吗?”

周怡换了拖鞋,不急不缓地走进来,目光扫过赵雪的脸:“我听说你上个月把你老公的音响砸了,因为他打游戏声音太大吵到你追剧了?”

赵雪脸色一僵:“那能一样吗?那是我老公影响我休息——”

“那你觉得你女儿剪坏我的十字绣,跟你老公影响你休息,哪个更严重?”周怡在沙发上坐下来,语气不急不缓,“而且我记得你砸的那个音响,是刘志刚花了八千块买的,我掰的鱼竿一万二,说起来你还比我省了四千。”

刘志刚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把脸转向窗外,显然不想掺和这场战争。

赵雪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最后一拍茶几站起来:“妈你看她!我好心好意来劝和,她倒好,揪着以前的事跟我算账!”

“劝和?”周怡也站了起来,她的身高比赵雪高半个头,这一站起来气势上就压了对方一头,“赵雪,你进门到现在一共说了五句话,句句都在指责我。这叫劝和?你连事情的前因后果都没问清楚,上来就给我扣帽子,你这叫劝和?”

“我——”赵雪被她堵得说不出话,下意识地看向孙桂兰。

孙桂兰立刻接过话茬:“周怡!小雪是你小姑子,你怎么跟她说话呢?这个家还有没有长幼尊卑了?”

“妈,您要是讲长幼尊卑,那我问您一句。”周怡转身面对婆婆,目光平静但锐利,“雨萱是晚辈,我是长辈。她剪坏了我的东西,我让她道个歉,这合不合规矩?您不但不让她道歉,还说这个家轮不到我教训赵家的孩子——这话是您说的吧?”

孙桂兰嘴唇动了动,没能反驳。

“既然这个家轮不到我说话,那我是什么?保姆?佣人?”周怡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嫁进这个家七年,每个月的工资都打在家庭账户上,房贷是我和赵勇一起还的,您的医药费我也出了一半。您告诉我,一个保姆需要做这些吗?”

满屋子的人都安静了。

赵勇抬起头看着周怡,眼神里满是震惊。他大概从来没见过周怡这样说话——条理清晰、寸步不让,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扎在对方的逻辑漏洞上。

这是那个在他记忆里温顺了七年的妻子吗?

“还有你,赵勇。”周怡转向他,“你说让我大度,我就大度了。我的十字绣被你侄女剪了,我让你评评理,你说给个面子。那我就用你的方式来处理——我把你的鱼竿撅了,你也大度一点,这件事翻篇了,行不行?”

赵勇的脸涨得通红。

“你!”孙桂兰终于爆发了,她指着周怡的鼻子,手指都在发抖,“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们赵家哪点对不起你了?你嫁过来这么多年连个孩子都不生,我说过你什么了?你倒好,为了一块破布闹得全家不得安宁!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你要是再这么作下去,这个家你别待了!”

周怡静静地看着她,等她把所有的话都骂完,才开口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妈,您说的对,这个家我确实不想待了。”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要和赵勇离婚。”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客厅里轰然炸开。

孙桂兰的嘴张着,忘了合上。赵雪瞪大了眼睛,连平板电脑从膝头滑落都没注意到。刘志刚终于把头从窗户那边转过来,脸上写满了错愕。

赵勇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啸:“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跟你离婚。”周怡看着他,声音平静得出奇,“赵勇,咱们结婚七年,我自问对得起你,对得起这个家。但你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家里,我永远是个外人。你的家人从来不把我当自己人看,而你也从来没有真正站在我这边过。”

“小怡,你别冲动——”赵勇的声音开始发抖,他走上前想拉周怡的手,“咱们坐下来好好说,有什么事不能商量的?”

“商量?”周怡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他的手,“昨天我让你帮我评理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商量?你只说了一句‘给我个面子’。赵勇,七年了,你每次都说给你个面子,我的面子呢?谁来给我面子?”

赵勇张着嘴,说不出一个字。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周怡转身走向卧室,“这三天我会住在客房,你想好了,咱们就去把手续办了。”

她走进客房,反手锁上门,把外面所有的声音都隔绝了。孙桂兰的哭嚎声、赵雪的尖叫声、赵勇砸桌子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嗡嗡地响。

周怡靠着门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江瑶发了一条消息:“我说了。”

江瑶秒回:“说什么了?”

“我要离婚。”

“牛啊姐妹!他们什么反应?”

周怡想了想,打了四个字:“鸡飞狗跳。”

发完这条消息,她忍不住笑了一下。眼眶里还含着泪,但嘴角是上扬的。她想,这可能就是书上说的“痛并快乐着”吧。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嘉木景观的HR发来的工作安排:“周总监,入职后第一个项目在成都,预计驻场两个月,您这边没问题吧?”

周怡毫不犹豫地回了两个字:“没问题。”

成都。那个她大学实习时待过半年的城市,那个满城都是银杏和火锅香气的城市,那个她曾经以为自己会留下来闯一番事业、却最终为了赵勇放弃了的城市。

她要去成都了,以一个全新的身份。

周怡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客厅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大概是赵勇把那对母女送走了。

有脚步声停在客房门口。

“小怡。”赵勇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哑得不像话,“你开门,咱们聊聊行吗?不吵架,就聊聊。”

周怡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我知道这些年我对不起你。”赵勇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喃喃自语,“但你别说离婚行不行?咱们不是说过要过一辈子的吗?”

门里依然没有回应。

过了很久,脚步声才沉重地远去。

周怡睁开眼,望着天花板,轻声说了一句:“赵勇,一辈子太长了,我不想再委屈自己了。”

这句话,她是对自己说的。

第三章 赵家的算盘

赵勇一夜没睡。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堆鱼竿碎片发了一夜的呆。碳纤维的断口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某种不祥的预兆。他伸手拿起一截断竿,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竿身,忽然想起买这根竿子时候的事。

那天是他的生日,周怡陪他去渔具店挑了一下午。他看中了这根最贵的,一看价格标签又默默放下了。是周怡把竿子拿起来塞进他手里,笑着说“喜欢就买,就当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

他当时怎么说的来着?他说“老婆你真好”。

现在这根竿子变成了八截碎片,送他竿子的人说要跟他离婚。

赵勇烦躁地搓了把脸,把碎片扔回茶几上。

天快亮的时候,孙桂兰的电话打过来了。老太太昨晚被赵雪接回家,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声音里带着熬夜的沙哑和怎么都按不住的怒气。

“赵勇,你给我听好了,你绝对不能答应她离婚!”

“妈,我——”

“你什么你!”孙桂兰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知不知道现在娶个媳妇要花多少钱?你表弟去年结婚,光彩礼就给了十八万八,还不算房子车子!你跟周怡离了,你拿什么再娶?咱们家可拿不出那个钱!”

赵勇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想再娶,但又觉得这话说不出口。

孙桂兰继续轰炸:“再说了,你们住的这套房子,首付是咱家出的吧?五十万!那可是我和你爸攒了一辈子的钱!离婚了房子怎么分?你让她分走一半?我告诉你赵勇,你要是敢答应,就别认我这个妈!”

“妈,房子首付虽然是咱家出的,但这七年月供是我和小怡一起还的——”

“她还有脸分房产?”孙桂兰的声音尖得能刺穿耳膜,“就冲她那个不下蛋的肚子,咱家没嫌弃她就不错了!我跟你说,你赶紧把她哄回来,该认错认错,该服软服软,先把人稳住再说!”

赵勇挂了电话,觉得两边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妈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他不舒服,但他又不得不承认,那些话像一根根针一样扎进了他的脑子里。是啊,离了婚房子怎么办?车怎么办?这些年的存款怎么办?还有家里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哪一样不是两个人一起置办的?

他正胡思乱想着,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他爸赵德厚。

“你妈把事情都跟我说了。”老爷子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小勇,你媳妇闹归闹,但日子还得过下去。你妈脾气不好我晓得,但她毕竟是你妈。你媳妇那边,你多说几句好话,女人嘛,哄一哄就好了。”

“爸,她不是闹。她这次是认真的。”

“认真什么认真!”赵德厚哼了一声,“她跟你过了七年,说离就离?她一个女人,三十多岁了,离了婚谁还要她?她自己心里应该有数。你就是太惯着她了,把她惯出了脾气。这次你别让步,冷她几天,她自己就想明白了。”

赵勇觉得嘴里发苦。

他爸他 妈的话,他听着都觉得不对劲,但他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从小到大,他习惯了听父母的话,习惯了用父母的方式去思考问题。可现在他隐约觉得,他们说的那些话——什么“二婚女人不值钱”,什么“不下蛋的肚子”——这些话要是让周怡听见了,怕是要更加坚定离婚的决心。

天彻底亮了,客房门开了。

周怡走出来,穿戴整齐,脸上化了淡妆。她看上去睡得很好,眉眼之间没有丝毫犹豫和疲惫,反而带着一种赵勇从未见过的从容和舒展。

“小怡,”赵勇从沙发上站起来,腿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你昨晚睡得好吗?我……我给你做早饭吧?”

“不用了,我约了人。”周怡走到玄关换鞋。

“又约了江瑶?”

“不,今天约了律师。”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从赵勇头顶浇下来。他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发出声音:“你……你真的要……”

“赵勇,我昨晚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周怡直起腰,平静地看着他,“三天的时间不是给你拖的,是给你好好想的。想清楚了,咱们就好聚好散,不至于闹得太难看。”

“我不离!”赵勇突然吼了出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小怡,我错了行不行?我跟你道歉,我让我妈跟你道歉,我让雨萱跟你道歉!你别说离婚,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就是别提离婚!”

周怡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冷透了的清醒。

“赵勇,你现在说的这些话,是因为你真的觉得对不起我,还是因为你害怕离婚?”

赵勇被她问住了。

“你害怕的不是失去我。”周怡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精准得像手术刀,“你害怕的是房子要分、存款要分、日子要重新来过。你怕你妈骂你、你爸骂你。你怕街坊邻居指指点点。你怕离婚之后再也找不到像我这样又能挣钱又肯忍气吞声的女人。”

赵勇张着嘴,脸上血色尽褪。

周怡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过来,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块石头又松动了一大块。

律师事务所开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江瑶介绍的律师姓秦,四十出头的女人,短发,眼神锐利,一开口就带着让人信服的专业感。

“周女士,您的情况江总已经跟我简单说过了。”秦律师翻开笔记本,“我先确认几个关键信息。您和赵先生的婚房,首付是谁出的?”

“他家出的,五十万。但婚后七年每个月的月供都是我们共同还的,家庭账户可以查到记录。”

“房产证上写的谁的名字?”

“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秦律师点了点头:“那按照法律规定,这套房子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虽然首付是男方父母出的,但婚后共同还贷的部分以及对应的增值部分,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如果男方主张首付是其父母的赠与,那首付部分可能会被认定为男方的个人财产,但这需要证据支持。”

“月供呢?我查过银行流水,七年来的月供都是从我们的家庭账户里扣的,我的工资和赵勇的工资每个月都会打进那个账户。”

“那就更清楚了。只要能证明双方共同还贷,这部分就是无可争议的夫妻共同财产。”秦律师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抬头看着她,“周女士,恕我冒昧问一句,您真的想清楚要离婚了吗?从我接触的案例来看,很多当事人在这个阶段还会有反复。”

周怡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秦律师抬起头来的话。

“秦律师,我在一段不被尊重的婚姻里忍了七年。我丈夫劝我大度,我婆婆说我是外人,我小侄女剪坏我的心血,全家人让我别跟孩子计较。我想得很清楚了——我不想再忍了。”

秦律师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今天第一个笑容。

“好,那我们就不浪费时间了。接下来我帮您梳理一下离婚协议的要点。”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秦律师帮周怡把财产清单一项一项地列了出来。婚房一套、存款四十二万、赵勇名下的一辆大众轿车、家用电器和家具若干。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每一个数字都有据可查。

“存款方面,按照夫妻共同财产的原则,原则上应当均分。房子如果双方都主张所有权,可以通过竞价或者拍卖的方式处理。不过从您的情况来看,我建议您主张房屋所有权,给对方相应的折价款。”

“为什么?”

“因为这套房子的地段和户型都不错,未来升值空间可期。而且,”秦律师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赵先生可能根本拿不出钱来补偿你。根据您刚才提供的信息,他们家的经济状况并不算宽裕,五十万首付已经是老两口的全部积蓄了。”

周怡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秦律师的意思。

如果她主张要房子,赵勇就得拿出一大笔钱来补偿她的那一半。但她太了解赵勇了——这个人虽然老实本分,但在钱上面从来都算不过账来。让他一下子掏出几十万,他掏不出来。

“如果他拿不出补偿款呢?”

“那法院可能会判房子归您,您补偿他相应的份额。”秦律师合上笔记本,“不过这只是一个诉讼策略,具体怎么操作,还要看对方的反应。如果双方能协商一致,当然是最省时省力的。”

周怡从律师事务所出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她没有打伞,站在写字楼的檐廊下,看着雨丝斜斜地落下来,把街道洗得干干净净。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雪发来的消息。

“嫂子,昨天是我不对,我说话太冲了。你别跟我一般见识行不行?我哥那人你还不了解吗?他就是嘴笨,心里是有你的。你回来咱们好好过日子,别闹了。”

周怡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赵雪从来不会跟她道歉。这个比她小四岁的小姑子,从她嫁进赵家的第一天起就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她买的衣服被说土气,做的菜被说太咸,连走路的姿势都被说不够文雅。每次家庭聚会,赵雪都要当着一桌人的面挑她几个毛病,然后笑眯眯地说“嫂子你别介意啊,我这人就是心直口快”。

心直口快。这四个字是赵家人给自己刻的免罪金牌。

而今天,这个从来不道歉的小姑子,破天荒地发来了道歉的消息。背后的原因,周怡不用想也知道——赵家的亲戚们大概都知道她要离婚的事了,赵雪这是被谁点拨了一下,来做说客了。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塞进口袋里,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嘉木景观设计有限公司。”

公司的人事总监姓方,四十来岁的男人,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带着重庆口音。他亲自带周怡办了入职手续,又领着她参观了一圈办公区。

“周总监,我们老板看过您的作品集,特别欣赏您那个滨江生态廊道的方案。他说您对本土植物的运用非常有想法,跟嘉木的理念很契合。”方总监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这是您的办公室,隔壁就是设计部的工位区,团队一共十二个人,都是年轻人,干劲十足。”

周怡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景,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间办公室比她原来那个格子间大了三倍不止,桌上摆着最新款的绘图电脑,书架上是她最喜欢的几本景观设计图册。墙上挂着一幅装裱好的效果图——那是她三年前参加一个设计竞赛的作品,虽然没有得奖,但被业内不少人点赞过。

“这是谁挂的?”

“老板亲自挂的。他说这张图里的植物配置特别有意思,乡土树种和观赏草的比例拿捏得很准,一看就是懂植物的人画的。”

周怡觉得眼眶一热,赶紧别过脸去。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认可过了。在那个破绿化公司,她的方案永远被说“太理想化”“不考虑成本”“甲方不会喜欢的”。她画的每一张图都要被反复修改,改到最后面目全非,然后盖上别人的名字交上去。

而在这里,有人把她的作品裱起来挂在墙上。

“方总监,您帮我谢谢老板。”周怡转过身来,眼眶微红但神色坚定,“告诉他,我不会让他失望的。”

从嘉木出来,周怡的心情好了很多。她沿着街道慢慢走着,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忽然想给自己买一束花。

她已经很久没有给自己买花了。以前买花,赵勇总说浪费钱,孙桂兰更是直接说“买那个有什么用,过两天就谢了”。久而久之,她也就不买了。

但今天她买了一束向日葵,金灿灿的花盘对着她,像一张笑脸。

捧着花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客厅里亮着灯,赵勇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个快餐盒,看样子他今天没有做饭。他抬起头看见周怡手里的花,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周怡也没说话,从厨房里找了一个玻璃瓶,把向日葵插好,放在餐桌上。金黄色的花瓣在灯光下格外亮眼,像是给这个灰扑扑的客厅点亮了一盏灯。

“小怡。”赵勇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你今天……去见律师了?”

“嗯。”

“律师怎么说?”

周怡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平静:“律师说,按照法律规定,婚房是夫妻共同财产,存款是夫妻共同财产,车子是你名下的但也是婚后买的,所以也是夫妻共同财产。所有财产原则上应当均分。”

赵勇的手指猛地收紧,快餐盒被他捏得变了形。

“房子……要分?”

“要么你拿房子补偿我,要么我拿房子补偿你。或者卖掉,钱一人一半。”

“不行!”赵勇霍地站起来,声音激动得变了调,“这房子的首付是我爸妈出的!五十万!他们攒了一辈子的钱!你不能拿走!”

“赵勇,法律规定得很清楚。首付是你父母出的,这没问题,但婚后七年的月供是咱们俩一起还的。就算上了法庭,法官也会把这些因素全部考虑进去。”周怡的声音依然平静,“我不是要占你家便宜,我只是要拿回属于我自己的那一份。”

赵勇的脸涨得通红,过了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周怡,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哪种人?”

“斤斤计较、睚眦必报的人!”赵勇的声音越来越大,“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多好说话、多大度——”

“我不好说话了,我不大度了。”周怡打断他,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因为我终于想明白了,你嘴里说的那些‘好说话’‘大度’,不过是让我忍着、让着、受着。赵勇,你是不是忘了我本来是什么样的人?”

赵勇被她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逆来顺受的人。我大学的时候为了一个不及格的分数敢跟教授吵到系主任办公室,我实习的时候敢指着甲方的鼻子说他的方案是垃圾。是我为了你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周怡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可你是怎么对我的?你让我一退再退,退到无路可退,然后告诉我——你再大度一点。赵勇,你知道我现在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什么?”

“我后悔自己没有早一点撅了你的鱼竿。”

周怡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客房,关上了门。

赵勇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盯着餐桌上那束向日葵,忽然觉得那些金黄色的花瓣扎得他眼睛生疼。

他颓然地坐回沙发上,摸出手机,翻到了他妈白天发来的那条消息。

“儿子,你千万别答应她!她想离婚就让她净身出户!房子是咱们家的,她休想拿走一个子儿!你不许签字,拖着她,看谁耗得过谁!”

赵勇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良久良久,一个字都没有回复。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周怡。

或者说,他从来没有试图去了解过。他只知道她温顺、懂事、好说话,却忘了她本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直到今天他才想起来,他第一次见周怡的时候,她在学校的大礼堂里做毕业设计答辩,四个评委轮流发问,她站在台上侃侃而谈,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当时的他坐在台下,觉得自己何其有幸,能让这样的女孩子喜欢上自己。

可后来呢?

后来他把她变成了一个在客厅里被人踩了也不吭声的女人,变成了一个丈夫嘴里需要“大度”的女人,变成了一个连给自己母亲绣一幅十字绣都要被婆婆指责“胳膊肘往外拐”的女人。

赵勇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颤抖。

手机又响了,是他妹妹赵雪。

“哥,嫂子回你消息了吗?我给她发消息她没回我。”

“没回。”

“啧,架子还挺大。”赵雪的声音里带着不屑,“哥,我跟你说,你别惯着她。她要离婚是吧?让她离!到时候她一个女人三十多岁了,看谁还要她!你现在就咬死了不松口,房子的事绝对不能让步,她要分房子你就让她去告,看谁耗得过——”

赵勇挂断了电话。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父母的指责、妹妹的挑拨、妻子的决绝、律师的专业分析,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嗡嗡作响。

但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一次,周怡是认真的。

而他好像真的要失去她了。

第四章 鱼竿与十字绣

第三天早上,周怡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瞬间清醒——老妈。周怡心里咯噔一下,她还没跟娘家提离婚的事,但以她对赵家人的了解,消息恐怕已经传过去了。

“喂,妈。”

“小怡!”母亲张兰的声音又急又高,几乎是从听筒里炸出来的,“你跟赵勇要离婚?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家里说一声?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

周怡坐起身来,揉了揉太阳穴:“妈,我正准备跟您说——”

“准备什么准备!你婆婆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张兰的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你知道她说什么吗?她说你为了一块破布闹离婚,还把他儿子的鱼竿给撅了!小怡,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懂事了?”

周怡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原来孙桂兰已经把状告到她妈那里去了,而且显然添油加醋地把她描述成了一个蛮不讲理的泼妇。

“妈,那不是什么破布。是我绣了大半年的十字绣,准备送给您当六十大寿的礼物。”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赵雨萱进我房间翻我东西,拿剪刀把十字绣剪成了十几块碎布。我让她道歉,婆婆在旁边说这个家轮不到我来教训赵家的孩子。”周怡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赵勇回来之后,不但不帮我说句话,反而让我大度一点,给他个面子。”

张兰沉默了更久。

“妈,我在那个家里忍了七年。他们从来不把我当自己人看,婆婆嫌我不生孩子,小姑子逢年过节就挑我的刺,连十岁的侄女都敢随便进我房间翻我的东西。赵勇呢?他每次都让我忍,让我大度,让我别跟家里人计较。”周怡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但她咬着牙把话说完,“我不想再忍了。我不是他们家的保姆,更不是他们家的出气筒。”

电话那头传来张兰深深的叹息声。再开口时,她的语气已经从质问变成了心疼:“你这孩子,怎么不早点跟妈说?”

“我怕您担心。”

“你是我女儿,我不担心你担心谁?”张兰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哽咽,“小怡,你要是真过不下去了,妈支持你。你爸那边我去说,你放心。”

周怡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用手指按住眼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谢谢妈。”

“不过房子的事,我听你婆婆的意思,他们家不想分。她说那房子的首付是他们老两口出的,你一分钱都别想拿走。”张兰的语气重新变得担忧起来,“小怡,这个你心里要有数,别到最后人离了,钱也没了。”

“妈,您放心,我已经咨询过律师了。房子是婚后共同财产,月供是我跟赵勇一起还的,银行流水都查得到。首付虽然是他家出的,但律师说可以打析产诉讼,该我的那一份,我不会便宜他们。”

挂了电话,周怡在床上坐了很久。母亲的转变让她心里暖洋洋的,但同时也让她意识到,这场离婚大战恐怕比想象中更棘手。赵家人已经开始四面出击了——婆婆去搬她妈当救兵,下一步还不知道会出什么招。

她猜的没错。

当天下午,当周怡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发现家门口围了五六个邻居。孙桂兰坐在楼道里,哭天抹泪地跟邻居们诉苦,那阵仗活像搭了个戏台子。赵雨萱乖巧地蹲在奶奶旁边,眼眶红红的,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各位邻居你们评评理啊!”孙桂兰拍着大腿,声音洪亮得整栋楼都能听见,“我家那个儿媳妇,好吃懒做不说,还不孝顺老人!我儿子对她多好啊,她倒好,为了芝麻大点事就要离婚!还要分我们家房子!你们说这像话吗?”

“就是就是,”隔壁单元的王阿姨嗑着瓜子附和,“现在有些年轻媳妇真是不像话,嫁过来就是享福的,一点亏都不肯吃。”

“我们家那套房子,首付是我和老伴一辈子的血汗钱啊!五十万!”孙桂兰伸出五根手指在空中挥舞,“她嫁过来七年连个孩子都不生,我们家没嫌弃她,她倒好,反过来要分我们家产!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围观的人群发出啧啧的感叹声。

周怡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出闹剧,脸上的表情出奇地平静。她没有急着冲上去争辩,而是不紧不慢地掏出手机,打开了录像功能。

孙桂兰还在卖力表演,鼻涕一把泪一把:“我一个老婆子,就指望着儿子给我养老送终,结果娶回来这么个扫把星!她把我儿子的鱼竿都撅了!一万多块钱的东西啊!说撅就撅了!这个家迟早要被她败光!”

“奶奶别哭了。”赵雨萱适时地递上纸巾,那乖巧的模样跟三天前在客厅里大嚼薯片的熊孩子判若两人。

周围的邻居们窃窃私语,投向孙桂兰的目光里满是同情。有几个年纪大的阿姨已经开始义愤填膺地声讨周怡了。

“这种媳妇,早离早好!”

“就是,不生孩子还有理了?”

“要我说啊,就该让她净身出户!”

周怡收起手机,不紧不慢地走进了人群。她的出现让现场的气氛瞬间凝固了一秒,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她。

“哟,主角来了。”有人小声嘀咕。

孙桂兰看见周怡,立刻拔高了哭嚎的音量:“你们看看!就是这个女人!把我儿子的鱼竿撅成了八段!”

周怡没有理会婆婆的指控,而是微笑着转向了刚才说“好吃懒做”的王阿姨:“王阿姨,您搬来三年了,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上班的时候,应该经常看见我在小区门口等公交吧?”

王阿姨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我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七点回家,周末还经常加班。家里的房贷是我和赵勇一起还的,公公婆婆的医药费我也出了一半。”周怡的声音不急不缓,条理清晰,“您说我好吃懒做,这个评价我不认。”

王阿姨讪讪地闭了嘴。

“还有刚才那位说我‘不生孩子还有理了’的阿姨,”周怡转向另一个中年女人,语气依然温和但眼神锋利,“我不生孩子是我的选择。我今年三十二岁,身体健康,不是不能生,是不想在这个阶段生。您觉得一个女人不生孩子的理由是什么?是身体原因,还是她不认为现在的生活环境适合养育一个孩子?”

那女人被问得哑口无言,缩了缩脖子。

孙桂兰见周怡三言两语就把她的“舆论攻势”瓦解了大半,急得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周怡的鼻子骂:“你少在这里伶牙俐齿!房子是我家出钱买的,你想分走一分一毫,门儿都没有!”

“妈,房子的首付确实是您和爸出的。”周怡转过身,面对婆婆,声音忽然变得郑重起来,“这五十万我不会不认。但七年来的月供,我和赵勇一人还了一半,这个事实您也否认不了。我今天当着所有邻居的面把话放在这儿——我不要你们家的便宜,但也绝不会让你们占我的便宜。该我的,我会争取;不该我的,我一分不取。”

她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掷地有声。

楼道里安静了一瞬,连孙桂兰都被她这股气势镇住了。

赵雨萱看看奶奶又看看婶婶,小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她大概不明白,为什么以前那个总是笑呵呵地给她塞零食的小婶,忽然变得这么不好惹了。

就在这时,赵勇从楼梯口跑上来了。他显然是接到了邻居的通风报信,赶回来处理这场闹剧的。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衬衫扣子都扣错了位,气喘吁吁地挤过人群,一把拉住孙桂兰的胳膊。

“妈!您这是干什么呀!”他的声音里满是疲惫和难堪,“有什么事回家说行不行?在楼道里闹什么闹!”

“我闹?是我在闹吗?”孙桂兰一把甩开儿子的手,“你媳妇要分咱家房子,你还护着她?赵勇你是不是被她灌了迷魂汤了!”

“妈——”

“你给我闭嘴!”孙桂兰歇斯底里地喊了起来,“今天我就把话撂在这儿!赵勇,你要是敢在离婚协议上签字,就别认我这个妈!我跟你断绝母子关系!说到做到!”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了赵勇的胸口。他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周怡站在三步之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看见赵勇的眼神在母亲和自己之间来回游移,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挣扎和痛苦。她知道,这一刻赵勇的内心在天人交战——一边是生他养他的母亲,一边是跟他过了七年的妻子,他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但她心里也清楚,这种时候才能真正看出一个人的底色。

赵勇会怎么选?

他垂下眼睛,避开了周怡的目光,低声对孙桂兰说:“妈,您先回去,这事儿我来处理。”

他没有反驳母亲说的“断绝母子关系”。

他没有替周怡说一句话。

他选择了再一次和稀泥。

周怡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不是沉下去,而是被连根拔了起来。她忽然觉得一阵轻松,轻松得几乎想笑。七年了,她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而真正面对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比想象中坚强得多。

“赵勇,你不用为难了。”周怡开口了,声音清朗平静,“我搬出去住,给你时间,也给彼此一点空间。咱们都冷静冷静,到时候再坐下来谈。”

“搬出去?”赵勇猛地抬起头,“你要搬去哪儿?”

“江瑶那边有一套空着的公寓,我先借住一段时间。”

“你连去哪儿都安排好了?”赵勇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苦涩,“看来你是真的铁了心了。”

周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转身走向家门,推开围观的邻居,步履从容。路过赵雨萱身边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侄女一眼。

小女孩正仰着脸看她,眼睛里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孩童特有的好奇。她大概在想,这个以前随她怎么闹都不会发火的小婶,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周怡没有说什么,径直走进了屋里。

她花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收拾好了行李。七年的婚姻生活,她的个人物品竟然只装了两个行李箱——一箱衣服,一箱书和图纸。她在这个所谓的“家”里生活了七年,真正属于她自己的东西,原来就这么点。

当季的衣服、几双鞋、她的专业书和画图的工具。除此之外,这个家里几乎所有的大件都是“赵家的”——沙发是婆婆挑的,电视柜是小姑子选的,连厨房里的碗筷都是赵雪结婚时淘汰下来的旧货。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细节,现在要走了,才发现自己在这个家里就像一个住得久了点的房客。

她拉着行李箱走出来的时候,赵勇还站在门口,脸色灰败得像大病了一场。

“小怡。”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真的要走?”

“嗯。”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妈也做得不对,但是……”赵勇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一句几乎是祈求的呢喃,“但是你留下来行不行?我保证以后改,我真的改。”

周怡停下脚步,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赵勇,你要是真的想改,就不会等到今天。”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精准得像手术刀,“你不是不知道我被欺负了,你是觉得我忍得住。你以为你每次说一句‘给我个面子’,我就真的会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下去。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咽下去的委屈积攒了七年,已经多到足够把我对你的感情全部淹没了。”

赵勇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周怡拉着行李箱走向电梯,头也不回。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镜面不锈钢映出她的脸,眼角有泪痕,但嘴角是上扬的。她掏出手机,给江瑶发了一条消息:“我搬出来了。”

江瑶秒回:“终于!公寓钥匙在老地方,门口地毯底下。冰箱里有我昨天买的菜,你自己弄点吃的。今晚我过去陪你。”

周怡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消息,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但这一次不是委屈的眼泪,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与此同时,赵家的客厅里,孙桂兰还在喋喋不休地数落着儿子。

“你看看她那副嘴脸!分房子分存款,算得比谁都清楚!这种女人你当初是怎么看上的?”孙桂兰坐在沙发上,声音大得整个屋子都在震动,“我告诉你赵勇,你不许签字!她要分房子就让她去告!我倒要看看哪个法官会向着这种不孝的媳妇!”

赵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正坐在孙桂兰旁边帮腔:“就是就是。哥,我跟你说,这种女人就是欠收拾。你晾她几天,她在外面住不惯自然会灰溜溜地回来。到时候你再拿捏拿捏,看她还敢不敢这么嚣张。”

“她不会回来的。”赵勇坐在餐桌旁,目光空洞地盯着桌面上那束已经有些打蔫的向日葵,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什么?”

“我说她不会回来了。”赵勇忽然提高了声音,一拳砸在餐桌上,震得碗筷叮当响,“你们还不明白吗?她不是闹脾气,不是耍小性子,她是真的被我伤透了!你们以为她撅了我的鱼竿是因为生气?她是想告诉我——你让我失去我最在乎的东西,我也让你尝尝这个滋味!”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孙桂兰被儿子这一嗓子吼得愣住了,但很快又恢复了战斗力:“你冲我吼什么吼!我还不是为了你好!那套房子是你爸和我一辈子的积蓄,要是让她分走一半,你让我跟你爸去住大街吗?”

“那你们为什么要那样对她!”赵勇霍地站起来,眼眶通红,“她是我娶回来的老婆!你们为什么就不能把她当一家人看!妈,您想想您自己,每次雨萱剪坏了东西您都说孩子小不懂事,可您自己怎么对她呢?她绣了大半年的十字绣,她准备送给她妈的六十大寿礼物!您觉得那是破布,可对她来说那是她八个月的心血!”

孙桂兰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嘴张了好几次都没说出话来。

赵雪在旁边小声嘀咕:“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在怪我女儿?”

“我没怪雨萱,我怪的是你们所有人——包括我自己。”赵勇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深刻的疲惫,“这些年我为了息事宁人,让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负她。她忍了七年,忍到昨天才爆发,你们还觉得她小题大做。”他惨笑了一声,“你们知不知道,她大学的时候是拿了全国设计大奖的人?她的导师当年点名要她留校读研。她是为了我才放弃了那些,来到这座二线城市,在一个小公司里当了七年画图员。”

没有人说话。

赵勇转身走向阳台,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角落——那里曾经立着他的三根鱼竿,现在只剩下两根便宜货孤零零地杵着,最贵的那根已经变成了茶几上的八截碎片。

他忽然想起周怡第一次陪他去钓鱼的情景。那是一个春天的周末,他们刚结婚不久,他兴致勃勃地带着她去了城郊的水库。周怡不会钓鱼,就坐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看浮漂。那天他们一条鱼都没钓到,但回来的路上周怡笑着说“跟你在一起,哪怕一条鱼都钓不到也挺开心的”。

那时候的周怡,眼睛里有光。

后来那道光是哪一天熄灭的?是婆婆第一次当着亲戚的面嫌弃她不生孩子的那天?是小姑子把她做的菜全部倒掉重新做的那天?还是他在每一次冲突面前选择沉默、选择让她忍让的那些无数次?

赵勇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亲手把那个眼睛里有光的女人,变成了今天这个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的决绝背影。

“哥,你不会真的要签字吧?”赵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安。

赵勇没有回头。他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忽然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蠢的人。

第五章 新的战场

周怡在江瑶的公寓里安顿下来之后,做了一件事——加回了公司所有同事的微信,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

“本人已于今日正式入职嘉木景观设计有限公司,担任设计总监一职。新的起点,新的征程,感谢所有一路相伴的朋友。另外,本人与赵勇先生因感情不和,正在协议离婚中。私事不便多谈,但也不想让各位朋友被不实传言误导。谢谢大家的关心。”

配图是一张她在嘉木办公室拍的照片,桌上的工牌和聘书摆在一起,窗外是江北嘴的天际线。

这条朋友圈发出去不到半小时,点赞和评论就爆了。

同事A:“周姐去嘉木了?!行业前三啊!牛掰!”

同事B:“设计总监?我天,这升职速度坐火箭了吧?”

大学同学C:“周怡你终于开挂了!当年咱们系的第一名就该有这个排面!”

江瑶转发评论:“亲眼见证姐妹涅槃重生,那些眼瞎的人后悔去吧!”

周怡一条一条地看着评论,嘴角微微上扬。她发这条朋友圈的目的很明确——赵家人不是喜欢搬弄是非吗?那她就用事实说话。让他们知道,离开赵家,她周怡过得更好。

果然,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了。

赵雪最先看到这条朋友圈。她截图发到了赵家的家族群里,配了一个愤怒的表情:“你们看看!这个女人根本就是找好下家才提离婚的!设计总监!年薪肯定翻了好几倍!怪不得这么硬气!”

群里瞬间炸了锅。

表姑:“我就说她不是什么安分的人,果然外面有人了吧!”

二婶:“现在的女人啊,有了钱就嫌弃糟糠之夫,世风日下!”

大舅:“小勇你听舅的,这种女人不能惯着,财产的事一步都不能让!”

赵勇看着家族群里不断弹出的消息,一个都没回。他当然知道周怡没有“外面有人”——那条朋友圈里写得清清楚楚,嘉木的入职时间是五月十号,而周怡提离婚是五月三号。时间线上根本对不上。

但他没有在群里解释。因为他知道,在这个家族群里,真相从来不重要,重要的是谁的声音更大、谁的立场更符合“赵家的利益”。

孙桂兰的电话几乎是掐着点拨过来的。

“你看到你媳妇发的朋友圈了没有?!”老太太的声音尖得几乎刺穿耳膜,“她这是故意的!故意气咱们家!什么设计总监,还不是仗着自己年轻漂亮找了个有钱的靠山!我早就说这个女人心术不正,你当初就是不听我的!”

“妈,嘉木是行业前三的正规公司,她凭自己本事进去的——”

“你还替她说话!”孙桂兰厉声打断他,“我不管她凭谁进去的!总之你给我记住了,一厘米都不能让!她要打官司就陪她打!拖个一年半载的,看她耗不耗得起!”

赵勇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妈,我累了。咱们能不能坐下来跟她好好谈,把该分的分了,好聚好散?”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是孙桂兰暴风雨般的咆哮:“赵勇!你被那个女人灌了什么迷魂汤!你忘了房子是谁给你买的了?!你忘了你爸为了攒那五十万吃了多少苦了?!你要是敢让步,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赵勇闭上了眼睛,把手机放在了桌上。

电话那头,孙桂兰还在咆哮,声音隔着半个房间都能听见。赵勇却没有再听进去一个字。

他忽然想起了周怡说过的那句话——“你害怕的不是失去我,你害怕的是房子要分、存款要分、日子要重新来过。”

她说得对。

她一直都是对的。

周怡入职嘉木后的第一个周末,意外地接到了婆婆孙桂兰的电话。

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婆婆”两个字的时候,周怡正坐在江瑶公寓的书房里看项目资料。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小怡啊,”孙桂兰的声音出奇地和气,和气到让周怡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几天在外面住得还好吗?有没有按时吃饭啊?我看天气预报说下周要降温,你记得多穿点衣服,别冻着了。”

周怡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确认自己没有产生幻觉。通话界面上确实显示着“婆婆”,声音也确实是孙桂兰的,但那个语气——温柔、关切、嘘寒问暖——跟她记忆中的婆婆判若两人。

“妈,您有什么事吗?”周怡直截了当地问。

“哎呀,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你了嘛。”孙桂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周怡听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刻意,“小怡啊,之前是妈不对,妈脾气不好,说话难听,你多担待。你不在家这几天,妈想了想,其实你对我们赵家挺好的,是妈以前太挑剔了。”

周怡没有说话,静静地等她把话说完。

“你看啊,你跟赵勇过了七年了,感情还是有的嘛。夫妻之间哪有不吵架的?吵完了闹完了,日子还得接着过,对不对?”孙桂兰的声音越来越柔和,几乎带上了一种哄小孩的语调,“你回来吧,妈保证以后不挑你的毛病了。你不是想绣十字绣吗?妈给你买最好的布料最好的线,你想绣多大绣多大,绣多久绣多久,妈绝对不说一个不字!”

周怡握着手机,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原来这就是孙桂兰的策略——硬的不行来软的,骂的不行来哄的。先发动舆论战把她搞臭,再换上一副慈母面孔把她哄回去,软硬兼施,双管齐下。

这招对别人或许管用,但对现在的周怡来说,晚了。

“妈,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周怡的声音平静而礼貌,“但是离婚这件事,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不是一时冲动,不是赌气,是认真的。”

电话那头的和气瞬间烟消云散。孙桂兰的声音像翻书一样变了一副面孔,冷得能掉冰碴子:“周怡,你别不识好歹。我好声好气地跟你说话,你倒端起架子来了。你是不是觉得现在有工作了、翅膀硬了,就可以不把我们赵家放在眼里了?”

“妈,我对赵家没有恶意,我只是不想再过以前那种日子了。”

“以前那种日子怎么了?委屈你了?”孙桂兰的声音越来越高,“你在我们家吃香的喝辣的,我儿子对你言听计从,你还想怎么样?周怡我告诉你,你要离婚可以,房子的事你想都别想!”

周怡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这场对话注定不会有任何建设性的结果,但她还是决定把话说完:“妈,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些年我在赵家,从来没有真正被当成自己人看过。您觉得我嫁进来就是赵家的附属品,我的付出是理所应当的,我的委屈是无理取闹的。可我不是。”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梦想、自己的尊严。我不会再回到那个不被尊重的家里去了,不管您说什么。”

说完,她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周怡觉得自己的手在发抖,但胸口那块石头,又松动了一大块。

与此同时,赵家的客厅里,孙桂兰气得把手机摔在了沙发上。

“反了!彻底反了!”她拍着大腿,声音震得吊灯都在晃,“这个女人现在是彻底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我低三下四地求她回来,她倒好,跟我讲起大道理来了!”

赵雪坐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比孙桂兰还要难看。她刚才一直凑在手机旁边偷听,周怡的话她一个字都没落下。

“妈,我听她那意思,是铁了心要离了。”赵雪皱着眉,“而且她说什么设计总监,我打听了一下,嘉木那个公司可不得了,在园林景观行业排名前三,她那个职位年薪至少这个数——”她伸出四根手指在孙桂兰面前晃了晃。

“四十万?!”

“只多不少。”

孙桂兰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她原本以为周怡离婚后肯定会落魄潦倒、追悔莫及,到时候自然会乖乖回来求复合。可现在看来,这个女人不但没有落魄,反而越过越好了——四十万的年薪,比赵勇的两倍还多。

这种认知让孙桂兰心里像吞了一只苍蝇一样难受。

“她凭什么?”孙桂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一个连孩子都生不出来的女人,凭什么拿那么高的工资?那公司老板是瞎了眼吗?”

“妈,现在说这些没用。”赵雪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关键是不能让她占了便宜。您想啊,她现在年薪四十万,将来再找个有钱的嫁了,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凭什么还要分咱们家的房子?”

孙桂兰的眼睛眯了起来。

赵雪继续循循善诱:“所以现在最要紧的是,不能让她痛快地把婚离了。她不是想离吗?那就拖着她。拖个一年半载的,看她那个新工作能不能保住。到时候她工作没了,房子也拿不到,看她还嚣张什么。”

“对!拖死她!”孙桂兰一拍大腿,眼睛里闪着一种近乎报复的快意,“我这就给你哥打电话,让他一个字都不许签!”

然而她们的算盘打得再响,也挡不住另一个变数——赵勇的父亲赵德厚。

当天晚上,赵德厚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

老爷子今年六十五了,退休前是机械厂的老工人,一辈子本本分分,最讲究的就是一个“理”字。这几天家里闹得天翻地覆,他一直没有公开发表意见,但这不代表他没有想法。

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起身走进了客厅。

赵勇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或者说,假装在看手机。屏幕上的内容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周怡离开时的背影。

“小勇,你过来,爸跟你说几句话。”

赵勇抬起头,意外地发现老爷子的表情异常严肃。赵德厚平时不怎么管家里的事,一切都由孙桂兰说了算,但他一旦开口,这个家里没有人敢不听。

“爸。”

赵德厚在儿子对面坐下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门见山地说了一句让赵勇震惊的话:“你跟小怡的事,该离就离吧,别拖着人家了。”

赵勇愣住了。

“爸,您说什么?”

“我说,你要是真的过不下去了,就干脆利落地把手续办了。”赵德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铁锤敲在砧板上,“你妈那套‘拖死她’的招数,我不赞成。做男人,要拿得起放得下,不能这么不体面。”

“爸!”孙桂兰从厨房冲出来,手里的锅铲还在滴着油,“你疯了吧你!那套房子是咱们的血汗钱!你让周怡分走一半,咱们后半辈子喝西北风去?!”

赵德厚转过头,看了妻子一眼。那个眼神平静而威严,孙桂兰被看得一滞,竟然罕见地闭了嘴。

“房子的事,人家小怡说得没错。首付是咱们出的,但月供是她跟赵勇一起还的。七年了,人家对得起这个家。”赵德厚的声音沉稳如水,“桂兰,我问你,这些年你在家里怎么对人家的,你心里没数吗?人家忍了你七年,你不反省反省自己,倒怪人家不忍了?”

孙桂兰的脸色铁青,嘴角抽搐了好几下,最终没有反驳。她在外面可以撒泼打滚、哭天抢地,但在赵德厚面前,她的那些招数统统失效。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一旦开口,就代表着最终的决定。

赵雪急了:“爸!您不能向着外人啊!”

“小雪,你少说两句。”赵德厚的声音不大,但赵雪立刻闭了嘴,“你这些年对你嫂子什么样,你自己清楚。逢年过节挑三拣四,你女儿把人家的东西剪坏了你还护着。我本来不想说这些,但今天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就把话挑明——你们母女俩,把这个家搞得乌烟瘴气的。”

赵雪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小勇,”赵德厚转向儿子,“你要是还想挽回,就堂堂正正地去跟人家认错,拿出实际行动来,别光嘴上说说。要是没那个心思了,就痛痛快快地把手续办了,财产该怎么分就怎么分,别让你妈在中间搅和。”

赵勇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爸。”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该怎么说就怎么说。”赵德厚站起身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男人嘛,错了就要认,挨打要立正。你让小怡忍了七年,现在人家不忍了,你没资格拦着。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就别为难人家,好聚好散。”

说完这番话,老爷子转身回了卧室,把客厅留给了表情各异的母子三人。

孙桂兰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憋了一肚子话不敢说出口。赵雪咬着嘴唇,眼睛里闪着不甘的光。赵勇则呆呆地坐在沙发上,父亲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让他忽然间清醒了许多。

他拿起手机,翻到周怡的微信,打了删,删了打,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只发了一句话:“小怡,我爸说,让咱们好聚好散。你定个时间吧,咱们好好谈谈。”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但奇怪的是,碎掉之后,反而没有那么疼了。

第六章 谈判桌上的硝烟

离婚谈判的地点定在江瑶公寓楼下的一家茶餐厅。

周怡选的地方。她特意挑了一张靠窗的长桌,光线充足,视野开阔,旁边还有两三桌客人,既保证了谈话的私密性,又不至于太过封闭让人压抑。更重要的是,这个位置离江瑶的公寓只有五分钟的步行距离,谈完了她可以立刻走人,不用跟赵勇同路。

她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五分钟,点了一杯柠檬水,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看嘉木的项目资料。成都那个项目下个月就要启动,前期方案需要在入职第一周内完成初稿,她的时间很紧。

赵勇推开茶餐厅玻璃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周怡坐在靠窗的位置,白色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头发用一支笔随意地绾在脑后,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赵勇站在门口愣了两秒。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周怡工作的样子了。记忆里那个在台灯下绣十字绣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又变回了当年在答辩台上侃侃而谈的模样。

“来了?”周怡抬头看见他,合上电脑,“坐吧,我给你点了杯美式,你平时爱喝的。”

赵勇坐下来,双手捧着那杯热美式,指尖的温度让他稍微放松了一点。他发现周怡面前只放了一杯柠檬水,连个笔记本都没带——她不是来谈判的,她只是来通知他一个结果的。

“小怡,那天你走了之后,我想了很多。”赵勇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爸也跟我谈了。他说我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就别为难你,好聚好散。”

周怡微微一怔。公公赵德厚的这番话出乎她的意料。在她的印象里,公公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家里的事基本不插手,一切都由婆婆说了算。她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站出来说公道话的竟然是公公。

“爸他……还好吗?”

“老样子,血压有点高。”赵勇苦笑了一下,“他把我妈骂了一顿,说她把这个家搞得乌烟瘴气的。我妈气得一晚上没吃饭,但也没敢还嘴。”

周怡垂下眼睛,没有说话。她对赵德厚一直心存尊重,那个沉默的老人虽然不怎么表达,但逢年过节总会记得她喜欢吃什么菜,偶尔还会在她被婆婆刁难的时候打圆场。只是他的声音太轻了,轻到在这个家里掀不起任何浪花。

“小怡,我今天来找你,不是来跟你吵的。”赵勇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我想好了,你说得对,这些年我确实对不起你。我总觉得让你忍一忍就过去了,但从来没想过你忍了多少、忍了多久。”

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要离,我同意。财产的事,按你说的来。”

周怡端着柠檬水的手微微一顿。她预想过很多种今天谈判的场景——赵勇可能会带他妈来搅局,可能会在财产分割上讨价还价,可能会打感情牌求她再考虑考虑。她甚至提前准备好了应对各种情况的预案,但她唯独没想到,赵勇会这么干脆地答应。

“你……”她迟疑了一下,“你妈那边怎么办?”

“我自己去跟她说。”赵勇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笃定,“她再怎么闹,闹不到你头上。这个烂摊子是我弄出来的,我自己收拾。”

周怡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好。那我让秦律师起草协议,到时候你看了没问题就签字。”

“不用律师,我信你。”赵勇说完这句话,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苦涩,“你这个人我最清楚,你不该拿的一分钱都不会多要。该你的,我也不想少给你一分。”

周怡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掩饰自己微微发红的眼眶。她知道赵勇说的是真的。他们做了七年夫妻,感情磨没了,但彼此的人品还是信得过的。他不会在财产上耍花招,她也不会狮子大开口。他们之间最后的那点体面,大概就剩下这一点了。

“协议上我会写清楚,”周怡放下杯子,恢复了干练的语气,“房子、存款、车,所有夫妻共同财产一人一半。我没有多要一分,该我的我拿,不该我的我也不惦记。你觉得没问题的话,这周五去民政局。”

“周五?”赵勇愣了一下,“这么急?”

“五月十号我要去成都,嘉木的项目需要驻场两个月。”周怡的语气很平静,像在汇报一项工作安排,“走之前我想把事情都办利索了。”

赵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沉默地喝完了各自的饮品。茶餐厅里放着舒缓的轻音乐,旁边那桌的小情侣正在分享一份芒果班戟,笑声清脆得像风铃。周怡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和赵勇刚谈恋爱那会儿,也是在大学城后街的一家小店里,两个人分一碗牛肉面,面少汤多,但吃得比什么都香。

那时候他们都没钱,但有说不完的话。赵勇会跟她讲机械厂里的趣事,她会给赵勇看她画的园林设计图。他说她的图就像真的花园一样,以后他们买了房子,就照着她画的图来装院子。

后来他们买了房子,但院子一直没装。月供太重,婆婆的医药费要花,小姑子隔三差五地借钱,赵勇说等宽裕了再说,一等就是七年。

现在她要去给别人设计花园了,而那个属于他们的院子,永远也不会有了。

“赵勇。”周怡忽然开口。

“嗯?”

“你记不记得咱们刚认识的时候,你说你最喜欢看我画图?”

赵勇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记得。你在图书馆画图,我在旁边看了你一下午,你都没发现我。”

“你知道我后来为什么不画了吗?”

赵勇没说话。

“因为有一次我熬夜画了一套方案,第二天早上你妈看见了,说我不务正业,浪费电。”周怡的声音很轻,没有指责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说咱妈说得也有道理,让我以后别熬夜了。那时候我就想,可能在你眼里,我做的这些事情真的只是浪费电。”

赵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过了很久才说出一句话:“对不起。”

“不用道歉了。”周怡站起身来,把电脑装进包里,“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周五上午十点,民政局门口见,别迟到。”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很轻,脊背挺得很直。

赵勇坐在原地,透过玻璃窗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忽然抬起手用力搓了一把脸。掌心里湿漉漉的,不知道是咖啡杯外的冷凝水,还是别的什么。

周怡走出茶餐厅之后,在街边站了一会儿。五月的阳光打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新栽的银杏树已经冒出了嫩绿的叶子,在微风里沙沙作响。

她掏出手机,给秦律师打了个电话,把协议的大致内容说了一遍。秦律师听完之后沉默了两秒,用一种略带意外的语气说:“你老公……前夫,这么爽快?”

“他爸发了话。”

“原来如此。”秦律师笑了一声,“我在这个行当干了十几年,见过太多离婚撕破脸的,为了一个微波炉都能打上半年官司。你们这样的,算是难得了。”

“秦律师,协议这周五之前能出来吗?”

“没问题,我加个班,明天发你初稿。”

挂了电话,周怡又给江瑶发了一条消息:“谈判结束,对方无条件投降。”

江瑶秒回了一连串的问号和感叹号:“???!!!什么情况?他妈没来闹?他妹没来搅局?他本人没有跪地求饶?”

“都没有。他说他爸把他妈骂了一顿,让他好聚好散。”

“我的天!赵家居然还有一个明白人!”江瑶发了一个震惊的表情包,“那你现在什么感觉?是不是浑身轻松?”

周怡看着手机屏幕,想了想,打了四个字:“如释重负。”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又加了一句:“但也有一点点难过。不多,就一点点。”

江瑶沉默了几秒,回了一条语音:“你难过不是因为你还爱他,是因为你在跟七年的自己告别。这是正常的,也是暂时的。等你到了成都,忙起来,就好了。”

周怡听完这条语音,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江瑶说得对,她难过的不是失去了赵勇,而是那个为了爱一个人而不断委屈自己的周怡,终于彻底消失了。

那个绣了大半年十字绣却被剪成碎布也不敢发火的女人,那个被婆婆指着鼻子骂也只能陪笑的女人,那个每个月的工资都打进家庭账户却连给自己母亲买份礼物都要偷偷摸摸的女人——她死了,死在了昨天,而杀死她的人,正是今天的周怡。

这样也好。

这样最好。

当天晚上,赵勇回到家里,面对的是孙桂兰铺天盖地的质问。

“你答应了?!你答应把房子分给她一半了?!”孙桂兰的声音尖得几乎要刺破天花板,她捂着胸口,一副随时要背过气去的模样,“赵勇!你是不是要逼死你妈!”

赵雪也在旁边煽风点火:“哥,你糊涂啊!那套房子现在市值少说一百八十万,分她一半就是九十万!你上哪儿弄九十万给她?卖房子吗?”

“不卖房子。”赵勇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我去办抵押贷款,把该给她的那份折现给她。房子还是咱们家的,月供我来还。”

“你疯了!”孙桂兰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被一个女人灌了迷魂汤,要把家底都败光啊!我不活了!我今天就死在这里!”

赵勇看着坐在地上撒泼的母亲,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到灵魂里的疲惫。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扶母亲,也没有急着认错道歉。他就那么站着,等孙桂兰哭累了、嚎不动了,才开口说话。

“妈,您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您就打我骂我,我都受着。但这婚是我要离的,财产是我要分的,跟周怡没关系。您要是想怪,就怪我一个人。”

孙桂兰被儿子这番话惊得忘了哭。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赵勇,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房子的事,我跟爸商量过了。”赵勇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报告,“房子不卖,我拿房子去银行抵押,贷九十万出来。其中一半——四十五万给周怡,这是她该得的。剩下的四十五万留着,万一您跟我爸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有个备用金。”

孙桂兰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原以为赵勇是被周怡逼着才同意分财产的,可现在看来,这个决定是赵勇自己做的,甚至赵德厚也点了头。她在这个家里闹了几十年,第一次感到自己的闹腾不管用了。

“小雪,”赵勇转向妹妹,眼神里带着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严肃,“我知道你和你妈一直觉得周怡配不上我,觉得她嫁进咱们家是高攀了。但我想跟你说一个事实——周怡现在的年薪是四十万,是我工资的两倍还不止。她离开咱们家不是损失,是解脱。”

赵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还有,”赵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茶几上,“这是雨萱剪坏的十字绣,我查了一下同款材料包的价格,不算贵,几百块钱。但你们知道周怡那幅十字绣如果绣完了值多少钱吗?《清明上河图》全景,纯手工,标价两万起步。”

孙桂兰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妈,您那天说她绣的是破布。那不是破布,那是她花了八个月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心血。雨萱剪坏的不只是十字绣,是她对我、对这个家的最后一点耐心。”赵勇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所以你们不要再说她斤斤计较了,该计较的人是我——我计较的是,我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帮她说句话。”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赵雨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探出了头,她听见了爸爸说的每一个字。十岁的小姑娘脸上终于没有了往日的满不在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她低下了头,转身回了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孙桂兰坐在地上,不再嚎了。她的嘴巴张着,眼神涣散地盯着茶几上的那张纸,像是在努力理解儿子刚才说的那些话。赵雪咬着嘴唇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有不甘,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心虚。

赵勇没有再说什么。他走进卧室,关上门,拿出手机给周怡发了一条消息:“协议签了之后,我拿房子做抵押贷款,把折价款一次性转给你。可能需要两周左右的时间,不耽误你去成都。”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很久。周怡的回复只有短短一行字:“收到。谢谢你这七年。”

赵勇看着这六个字,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他想回一句“也谢谢你”,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始终没有按下去。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七个字如果发出去,就意味着他们之间真的画上句号了。

他舍不得按。

但他知道,这个句号不是他今天画的,是他用了七年的时间,一帧一帧地画上去的。

第七章 民政局与机场

周五早上,周怡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民政局门口。

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整齐地扎在脑后,化了淡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利落。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秦律师起草的离婚协议,一式三份,每一页都仔细核对过。

五月的天气已经开始热了,民政局门口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树影。几对年轻男女手牵着手从她身边经过,脸上带着新婚燕尔的甜蜜笑容,脚步轻快地走向结婚登记处。周怡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七年前她和赵勇也是这样走进去的,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会跟这个男人过一辈子。

赵勇在九点五十分到的。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胡子刮得很干净,但眼下的黑眼圈怎么都遮不住,显然昨晚没睡好。他看见周怡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等很久了?”

“刚到。”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同时把目光移开了。这种近在咫尺却无话可说的尴尬,比任何争吵都更让人心酸。

“协议带了?”周怡问。

“带了。”赵勇拍了拍自己的文件袋。

走进民政局的时候,工作人员看了他们一眼,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结婚还是离婚?”

“离婚。”周怡的声音很稳。

工作人员显然见惯了这种场面,头也不抬地指了指左手边的走廊:“协议离婚走那边,先去调解室。”

调解室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家和万事兴”的书法作品,落款是本市某位知名书法家。调解员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女人,戴着一副老花镜,看了看两人的资料,习惯性地问了一句:“想清楚了?有没有可能再考虑考虑?”

“想清楚了。”周怡和赵勇几乎是同时说出了这句话。

调解员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她大概能从这两个人的表情里看出来,这场婚姻是真的走到头了——女方神态平静目光坚定,男方虽然面带愧色但也没有任何挽留的意思。这种离婚是最干脆的,也是最无可挽回的。

“财产分割协议都签好了?”

“签好了。”周怡把协议书递过去。

调解员戴上眼镜仔细看了一遍,表情微微有些意外。这份协议写得清清楚楚——房产、存款、车辆,所有共同财产都按照法律规定进行了均等分割,没有一方狮子大开口,也没有一方寸土不让。在她经手的离婚案子里,这样体面的分割方式几乎是凤毛麟角。

“你们……”调解员摘下眼镜,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不再考虑考虑?我看你们这个协议签得很理性,不像有些夫妻吵得不可开交才来的。”

周怡轻轻摇了摇头:“正是因为理性,才说明我们真的不适合继续在一起了。”

调解员沉默了几秒,最终在调解书上签了字,盖了章。她把材料推回两人面前,说了一句:“手续办完之后去隔壁窗口领证。祝你们以后各自安好。”

“各自安好”这四个字,是调解员对每一对离婚夫妻的例行公事。但此刻听在周怡耳朵里,却像是一种郑重的祝福。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亮得有些刺眼。周怡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紫红色的离婚证,封面上烫金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离婚证”几个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她翻了翻内页,自己的照片旁边盖着一个长方形的印章,上面写着“注销”。

七年的婚姻,注销了。

赵勇站在她旁边,也在看自己那本离婚证。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心头压了一块更大的石头。

“小怡。”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嗯?”

“你等会儿去哪儿?我开车送你。”

“不用了,江瑶来接我。”周怡把离婚证放进文件袋里,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赵勇,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赵勇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

“谢谢你最后没有为难我。”周怡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真诚,“也谢谢你爸说的那些话。你爸是个明白人,以后你多听听他的。”

赵勇点了点头。

“还有,”周怡顿了一下,“你妈那个人虽然嘴巴厉害,但她是真心疼你的。以后家里有什么事,你该扛的要扛起来,别什么事都让你妈冲在前面。”

赵勇又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就这些了。”周怡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赵勇,再见了。”

她说完这三个字,转身走下台阶。江瑶的白色轿车已经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露出江瑶那张写满了“等得不耐烦”的脸。

赵勇站在民政局的台阶上,看着周怡拉开车门坐进去,看着那辆白色轿车汇入车流,看着车尾灯在十字路口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拐角。他就那么站着,手里攥着那本紫红色的离婚证,直到手指把封皮捏出了褶皱。

他忽然想起父亲赵德厚那天晚上跟他说的话——“男人嘛,错了就要认,挨打要立正。”他今天是来立正的,该认的错他都认了,该挨的打他也挨了。可是立正之后呢?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跟自己过了七年的女人头也不回地走远,这种感觉比挨打难受多了。

车里,江瑶瞥了一眼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转头问周怡:“什么感觉?”

周怡靠在副驾驶座上,把文件袋抱在胸前,想了很久才回答:“好像……也不是很难受。”

“废话,你眼泪都快下来了还不难受?”江瑶嗤了一声,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递给她,“想哭就哭,在我车上不用装坚强。”

周怡接过纸巾,却没有哭。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五月的风灌进来。风吹在她脸上,温温热热的,带着初夏特有的气息。

“江瑶,你还记得咱们大学毕业那年去看的银杏林吗?”

“记得啊,在成都嘛,电子科大的银杏大道。你怎么忽然想起这个?”

“我下周五就要去成都了。”周怡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期待,“那个城市我七年没回去了。我记得那里的火锅特别香,那里的人说话特别好听,那里的银杏叶到了秋天会铺满整条街。”

江瑶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你这是在期待新生活?”

“嗯。”周怡点了点头,把手里那两张没用的纸巾折好放在腿上,“以前总觉得换个城市生活是很遥远的事,要迁就这个要迁就那个。现在忽然觉得,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种感觉真好。”

江瑶伸手拧开了车载音响,放了一首节奏轻快的歌。车子驶过江桥的时候,两边的江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周怡,”江瑶忽然说,“你知道吗?我以前一直觉得你比我强。”

“什么?”

“大学的时候,你是咱们系最厉害的那个。你的方案永远是最有灵气的,你的图纸永远是画得最干净的,连教授都说你是他教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江瑶的声音少了几分平时的嬉笑,多了一些真诚,“后来你嫁了人,我就觉得你身上的光慢慢暗了。你不再跟人争论方案了,你不再说自己想做什么了,你连发朋友圈都只发一些家长里短的琐事。那时候我就想,赵勇那个男人配不上你。”

周怡静静地听着。

“但你今天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那种眼神——”江瑶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就像咱们大学毕业那年你在答辩台上一样。周怡,你终于把你弄丢的那个自己找回来了。”

周怡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手掌里。这一次,她的眼泪终于掉了出来。不是悲伤的泪,而是一种被理解、被看见的感动。

车子在滨江路上飞驰,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歌词唱的是关于告别和出发。江边的高楼大厦一座接一座地往后退,城市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当天晚上,赵勇回到家的时候,发现家里异常安静。

孙桂兰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厨房里也没有锅铲的动静。赵雪不在,赵雨萱也不在——大概是回她自己家了。

只有赵德厚一个人坐在阳台上,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两杯白酒。老爷子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办完了?”

“办完了。”赵勇在父亲对面坐下来,端起那杯白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烫得他龇了龇牙。

“手续都利索了?”

“利索了。协议签了,证领了,她下周去成都。”

赵德厚点了点头,慢悠悠地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小周是个好女人,是咱们家对不起人家。”

赵勇没说话,自己又倒了一杯。

“你妈那边我已经说过了,以后不许她再去找小周的麻烦。”赵德厚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至于你,该上班上班,该过日子过日子。别学你妈那样,离婚了就到处说前妻的不是。男人,要输得起。”

“爸,”赵勇握着酒杯,指尖微微发白,“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赵德厚看了儿子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杯里的酒喝完,才慢悠悠地开口:“你妈这辈子最失败的地方,就是把你护得太好了。什么事都替你挡在前面,什么亏都不让你吃。结果是,你活了三十多年,连怎么保护自己的老婆都没学会。”

赵勇低下了头。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晚了。人总得吃点亏才能长大,你这次的亏吃得够大了,以后长点心就行。”赵德厚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洗洗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赵勇一个人在阳台上坐了很久。他把剩下的半瓶白酒都喝了,喝到最后眼眶发热,但他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银行的短信通知——他下午申请的房屋抵押贷款,初审已经通过了。等贷款到账,他就能把协议上约定的那笔钱转给周怡。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微信,翻到和周怡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周怡那句“收到。谢谢你这七年。”

他打了三个字,又一个一个删掉。打了三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只发了一句话:“贷款初审过了。钱到账了我第一时间转给你。保重。”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好一会儿。周怡没有回复。

大概是已经睡了。或者,是不想再回复了。

赵勇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屏幕一点一点暗下去。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那是周怡念叨了好多次让他修但他一直没修的水龙头。她说滴水声吵得她睡不着,他说哪有那么夸张,滴着滴着就习惯了。

现在他终于听清了那个滴水的声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确实很吵。

赵勇起身走进厨房,从抽屉里找出扳手,蹲在水池下面,把那颗松了的水龙头阀芯拧紧了。他拧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七年来所有没做的事都补上似的。

水龙头不再滴水了。厨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靠着橱柜蹲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忍住,给周怡发了一条消息:“水龙头我修好了。以前的事,对不起。”

这一次,周怡回了。

只有四个字:“保重,赵勇。”

赵勇看着这四个字,慢慢地关掉了手机屏幕,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五天后,江北机场T3航站楼。

周怡拖着一个银灰色的登机箱,背着一个双肩包,站在安检口排队。她穿了一身干练的深蓝色套装,胸前别着嘉木景观的工牌,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焕发。

江瑶来送她,硬往她包里塞了两袋火锅底料和一包重庆小面的调料:“到了成都别光顾着工作,周末自己煮点火锅吃。那边的火锅跟咱们这边的味儿不一样,我怕你吃不惯。”

“我又不是没在成都待过,大学实习在那儿住了半年呢。”周怡哭笑不得地接过那堆调料,“再说了,成都的火锅比咱们这边的香多了好不好?”

“哟,这还没走呢,胳膊肘就往外拐了?”江瑶佯装生气地瞪了她一眼,然后忽然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去吧去吧,反正也不远,高铁两个小时就到了。周末没事就回来,姐这儿永远给你留一张床。”

周怡把脸埋在江瑶的肩膀上,用力地抱了抱她,然后松开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安检通道。

候机大厅的落地窗外,停机坪上的飞机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芒。广播里不断播放着登机信息,南来北往的旅客拖着行李箱匆匆而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每张面孔背后都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

周怡找到自己的登机口,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从包里掏出手机。

五个未接来电,全是孙桂兰的。

她微微皱了皱眉。离婚之后,孙桂兰给她打过好几次电话,每次的内容都一样——先是指责她“忘恩负义”,然后骂她“分走了赵家的家产”,最后以“你将来肯定后悔”收尾。周怡拉黑过一个号码,孙桂兰就换一个号码继续打,锲而不舍的劲头让人叹为观止。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赵雪发来的消息:“周怡,我妈血压高住院了,都是被你气的!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把分走的钱退回来!”

周怡看着这条消息,平静地打字回复:“你 妈的血压在她认识我之前就高,这事儿你应该去问你爸,他有家族高血压史。另外,我的电话已经拉黑了你妈,让她好好养病,别再费心换号码了。祝早日康复。”

发完之后,她把赵雪也拉进了黑名单。

做完这一切,她打开通讯录,把“婆婆”的备注改成了“孙桂兰”,把“小姑子”改成了“赵雪”,把赵勇的联系方式从“老公”改成了“赵勇”。

她的手指在赵勇的名字上停了一秒,没有拉黑,也没有删除。就让它安静地躺在通讯录里,像一个已经翻篇的章节,不需要刻意抹去,但也不会再翻回去了。

广播里响起了登机通知。周怡关掉手机,拎起行李箱,走向登机口。

飞机起飞的时候,窗外的重庆在晨光中渐渐缩小,长江和嘉陵江像两条碧绿的丝带缠绕在城市腰间。周怡把额头贴在舷窗上,看着那座生活了七年的城市一点一点地退到云层之下,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触。

她在那座城市里爱过一个人,嫁进一个家,忍了七年,最后在一个普通的下午掰断了一根鱼竿,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现在想起来,那些委屈、愤怒、眼泪,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的天空蓝得像是刚洗过一样。阳光从舷窗直直地照进来,暖洋洋地落在她的手背上。

周怡收回目光,从包里拿出嘉木的项目资料,翻开第一页。成都滨江湿地公园的景观提升方案,总面积四十二公顷,是她入职后独立负责的第一个大型项目。资料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技术参数和设计要点,甲方对本土植物的运用有特殊要求,正好是她最擅长的领域。

她拿起笔,在白纸的第一行写下了一行字:“以乡土树种为骨架,以观赏草为脉络,构建兼具生态功能与美学价值的滨水景观廊道。”

字迹清秀利落,一笔一画都透着笃定。

成都快到了。那座满城银杏和火锅香气的城市,七年前她为了一个男人放弃了它,现在它以另一种方式重新接纳了她。

飞机开始下降,舷窗外已经能看到川西平原广袤的田野和纵横交错的水网。周怡收起资料,整了整衣领,把工牌端端正正地别在胸前。

工牌上印着她的名字和头衔——周怡,设计总监。

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

这是她新的名字。不,应该说,这是她原本的名字。只是被弄丢了七年,现在终于找回来了。

飞机落地的那一刻,起落架触地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周怡解开安全带,拿起手机开了机。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两条消息同时弹了出来。

一条是银行发来的到账通知——赵勇把协议约定的四十五万折价款打过来了,附言只有四个字:“一路顺风。”

另一条是江瑶发来的语音消息,周怡戴上耳机点开听,江瑶的声音带着笑意:“忘了跟你说一件事。赵雨萱昨天给我打电话了——我也不知道她从哪儿搞到我的号码——她说她想跟你道歉,但她奶奶不让她给你打电话。小姑娘在电话里哭了好一会儿,说她知道错了。你说这事儿是不是挺魔幻的?”

周怡听完语音,愣了好几秒。十岁的赵雨萱,那个剪了她的十字绣还满不在乎的侄女,居然主动找人要了她的联系方式来道歉。她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也许是赵勇跟女儿说了什么,也许是那个孩子自己慢慢想明白了,又或许是赵德厚老爷子在家里发了话。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给江瑶回了一条消息:“你帮我转告她,我收到了她的道歉,不怪她。让她以后好好读书,做个懂事的孩子。”

发完之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告诉她,她小婶以前真的很喜欢她。”

做完这一切,周怡站起身来,从行李架上取下拉杆箱,跟着人流走向舱门。空姐站在门口微笑着跟每一位乘客道别,笑容标准而温暖。

走出机舱的瞬间,成都湿润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久违的熟悉感。廊桥两侧的广告牌上有大熊猫抱着竹子的憨态可掬,有青城山的云雾缭绕,有都江堰的碧水奔流。这座城市用它的方式,欢迎着每一个到来的人。

周怡深吸了一口气,迈开了步子。

身后是七年的婚姻和一座远去的城市,身前是新工作和一个未知但值得期待的未来。她不知道以后会遇到什么,但她知道,从她把那根鱼竿撅断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重新回到了自己手里。

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一个年轻女孩举着接机牌踮着脚尖在人群中张望,牌子上写着“嘉木景观 周总监”。周怡朝她挥了挥手,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小跑着迎上来。

“周总监您好!我是设计部的助理小唐,方总监让我来接您!”小唐看起来二十四五岁的样子,圆脸大眼睛,说话带着四川人特有的热情,“车子在停车场等着了,我先带您去公寓放行李,然后咱们直接去项目现场?甲方那边听说您今天到,特意打电话来说想当面跟您聊聊方案的事。”

“这么急?”周怡微微有些意外,但很快露出了一个从容的笑容,“行,那就先去现场。成都的甲方我还是第一次打交道,正好了解一下他们的需求。”

小唐接过她的拉杆箱,一边带路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项目的情况:“周总监您是不知道,甲方那边负责这个项目的领导特别挑剔,之前换了两个设计团队都不满意。但您的方案他们一看就相中了,说您对本土植物的理解特别到位,尤其是那个用芦苇和狼尾草做滨水过渡带的思路,他们觉得简直是神来之笔……”

周怡听着小唐热情洋溢的讲述,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她走在成都五月的阳光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栀子花香,远处有麻将牌哗啦啦的声响从街边的茶馆里传出来,整座城市都在用它的烟火气拥抱着她。

她想,七年前的那个周怡来到这里的时候,心里装的是另一个人的梦想和期待;七年后的今天,她重新踏上这片土地,心里装的是她自己的图纸和蓝图。

飞机起飞的轰鸣声在头顶响起,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架送她来的飞机已经再次升空,银白色的机身在蓝天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朝着来时的方向飞去。

她没有回头。

尾声 银杏黄时

十月中旬的时候,成都的银杏叶开始黄了。

滨江湿地公园的项目已经完工了一个月,周怡站在观景平台上俯瞰着整片湿地,水面上倒映着岸边金灿灿的银杏树,芦苇在秋风里摇曳出层层白浪,木栈道上三三两两的市民在散步拍照。这个项目在业内拿到了年度景观设计金奖,嘉木的老板亲自打电话来给她加了薪,说她是公司五年来挖到的最大的宝。

她的手机响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工资到账通知。加上年终奖和项目奖金,这个月的收入刚好跨过了一个新的门槛。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沿着木栈道慢慢地走,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空气里弥漫着秋天特有的清冽气息。

走到栈道尽头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赵勇发来的消息。

他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离婚之后,除了必要的转账和手续交接,两个人几乎没有说过话。赵勇的朋友圈也很少发动态,偶尔能看到他转发一些行业资讯,周怡从不点赞也不评论,只是安静地划过。

她点开消息,内容很简单:“小怡,我妈上周走了。”

周怡的脚步停住了。她站在栈道的尽头,面前是一片开阔的水面,几只白鹭在水草丛中觅食,姿态优雅得像是水墨画里的笔触。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心里翻涌上来的情绪复杂得难以言说。

孙桂兰。那个在她婚姻里扮演了七年反派角色的婆婆,那个指使孙女剪坏她十字绣、在楼道里撒泼打滚、在家族群里散布谣言的女人,走了。

周怡以为自己会漠然,甚至会有一丝如释重负。但真正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心里涌上来的却是一种淡淡的怅然。不是因为原谅,而是因为时间已经过去得够久,那些曾经让她夜不能寐的愤怒和委屈,如今想起来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的,已经不那么尖锐了。

“节哀。”她打了两个字,想了想又删掉了。删完之后又打,打了又删,反复了几次,最后只发了一句话:“你自己多保重。”

赵勇很快回了消息:“谢谢。我妈临走前说了一句关于你的话。”

周怡犹豫了一下:“什么话?”

“她说,‘小怡其实挺好的,是我当时对她太刻薄了’。”

周怡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长时间。如果这句话是在五个月前——在她掰断鱼竿的那天晚上、在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的那个下午——听到的,她可能会流泪,会觉得释然,会觉得这一切终于有了一个交代。

但现在,她只是轻轻地把手机放下,望着水面上被秋风吹起的涟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有些道歉来晚了,就失去了它的意义。孙桂兰临终前的那句话,她收下了,但她不需要了。因为她早已不再需要用别人的认可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不管是婆婆的、丈夫的,还是任何人的。

她回复赵勇:“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以后好好生活。”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沿着木栈道继续往前走。走到栈道的另一端时,她看见小唐抱着一沓图纸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周总监!甲方那边刚来的消息,说二期项目也交给咱们做了!方总监让我赶紧把资料给您送过来!”小唐跑得脸颊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还有老板说年底要在上海开分公司,问您有没有兴趣去做区域负责人!”

周怡接过图纸,笑了:“一个一个来,先把手头的活儿干好再说。”

“那您是有兴趣了?”小唐眼睛更亮了,像一只嗅到了骨头香味的小狗,“周总监您要是去上海的话能不能带上我?我给您当助理当得挺好的对吧?”

周怡没有回答,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然后翻开图纸,一边走一边看起来。银杏叶从头顶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图纸上、落在木栈道上,金灿灿地铺了一地。

她踩着满地的金黄向前走,没有回头。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江瑶发来的消息:“下周末有没有空?咱们大学同学要聚一聚,大家都想见见那位拿了全国金奖的周大总监。”

周怡笑着回了一个字:“去。”

她关上手机,把图纸夹在腋下,大步朝停车场走去。前方是二期项目的新挑战,再前方是上海分公司的新机遇,更远的地方还有更多她还没想到的可能性。三十二岁的周怡站在成都秋天的银杏树下,觉得自己的路从来没有这么宽过。

身后是过去,脚下是现在,前方是未来。

她的人生,从她把那根鱼竿撅断的那一天起,就已经重新开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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